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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iggy 9-8- 2008 12:08 AM

疑神疑鬼

绝望了。

  女人丢下报纸,颤抖的站了起来。

  时间:00:00

  电子日历自动翻到了新的日期:6月7日。

  墙上的挂钟低沉地敲响着新一天的声音,女人的步伐很缓慢,踉踉跄跄。

  什么都没了。

  最后的希望,

  什么——

  女人推开了卧室的门。

  女儿还在床上甜甜的熟睡,毯子如往常一样被踹到了地上。

  女人并没有像经常做的那样:重新拾起毯子给女儿盖上,而是双眼呆滞地站到了床边。

  天哪,你在干什么?心里一个细小的声音哀求道。

  别这样,一切还有希望,看看你的孩子,她就是你的希望。你瞧,她多可爱!

  ——都没了,希望都没了,一切的一切。心中另一个声音响起,完全盖住了哀求的声音。

  只有死!

  “孩子,原谅妈妈,什么都没了,妈妈只能这样。”

  女人伸出手,滑向了女儿的脖子。

  “原谅妈妈,原谅……”

  女人哭泣着,双手紧紧扼住了女儿的脖子。

  女儿惊醒了,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地拍打着母亲的手。她的表情惊恐、痛苦,圆鼓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蹦出来,眼底充满血丝,舌头因为窒息而伸了出来,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
  女人的哭泣声更大了,泪水沾满了视线,女儿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、无力。最后,女儿停止了挣扎。

  女人松开了手,拭去了眼中的泪水,看见女儿已经面色铁青,双眼圆睁地死了。

  女人恐惧地摇着头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的一切,踉跄地向后退着,退出了卧室,直到后腰顶到阳台的扶手,才停住脚步。

  回身一望,19层的高度,楼下犹如深渊般黑暗。

  一切。

  都结束了。

  女人纵身跳了下去。

  一

  安莹从恶梦中惊醒过来,发现自己已经坐了起来。

  有做那个梦了?

 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觉得头痛的厉害。

  一阵铃声响起。

  她顺着声音一看,原来是闹钟在响。

  唉,为什么每次都是我醒了之后才响呢?她无奈地将闹钟的响铃关了。

  她爬下床,走出了自己的卧室,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女儿的卧室门——她看见女儿还在熟睡——这下她放心了。

  走过客厅时,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日历表:6月7日,星期二。

  今天该是送迪迪去幼儿园的日子了。她想着,简单的梳洗了一下,便离开家去买早餐。

  安莹在电梯门口等了半天,始终不见电梯上来。她又按了按电钮,电梯还是停在一楼。

  倒霉,电梯又坏了。

  安莹忽然觉得头又痛了起来。自从搬入新家以后,生活的一切都变得不顺,她才二十七岁,需要一个完整的家,一个可以依靠,爱自己的男人。

  她想起了过去的家,想起了丈夫,欢笑,幸福……

  但是一切都过去了。

  她振作起精神,现在她需要的是一份养活自己和孩子的工作,还有马上吃到早餐。

  她想着,快步走到了楼梯,沿着楼梯走了下去。

  快要走到一楼时,下边传来了脚步声和两个女人的交谈声。

  “十九楼闹鬼?”一个嗓门很高的女人说。

  “你没听说?”另一个女人声音很低,似乎是故意压低了声音。“真是太惨了,那女人掐死自己的孩子,然
后自己跳楼了。”

  “什么,这是为什么啊?”

  “唉,谁知道呢。那之后十九楼就没有太平过,有时电梯会突然停到十九楼没有人上来,偶尔还会有人听到那里传来唱京剧的声音。”

  “哪有这么邪,你…… 别吓人了。”高嗓门的女人害怕的说“我听说十九楼又有人搬进去住了,还是一对母女。”

  “我也听说了,我看那对母女俩凶多吉少,她们……”

  声音渐行渐远,慢慢听不到了。

  安莹愣住了。十九楼B——我的家?闹鬼?

  她想起了那极便宜的房价,每晚惊人的恶梦……

  突然,她疾步跑了下去,想要追上那两个女人问个明白。但是追到一楼大门前,早见不到人影了。

  她喘着气,双眼无奈地看着前面还在晃动的玻璃门。

  “啊——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好像一个人临死前的呻吟。

  安莹一惊,猛地侧过头,发现原来是门卫张大爷坐在桌子后面。

  她好奇的看着张大爷。

  张大爷抬起头,黄浊的双眼无神地盯着安莹,看不出任何表情,嘴里仍发出那种死亡的声音。

  安莹吓得转身跑开了。



  送完迪迪去幼儿园后,安莹是走着回家的。

  早餐她没有去买,而是泡了两袋方便面。也许晚餐也会是这样,她的生活一塌糊涂。

  望着迪迪跑进幼儿园的背影,她突然觉得很想哭。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,她从来没有照顾好迪迪,给她一个幸福、温暖的家。

  走进公寓的大楼,她以跑步的速度终于赶上了快要关上的电梯。电梯里人很少,稀松的站着三四个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城市里的钢筋水泥建筑一样面无表情。不一会儿,就都走光了。

  一个人的时候,孤独寂寞便找到了她。安莹靠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墙板上。开始想起了张锐,禁不住要哭了。

     如果他在这就好了。我的男人,我的丈夫,以前他是她的全部生命,现在却只给她剩下了他们的孩子和生活的重担。

  “你好。”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  安莹徒然一惊,她以为电梯已经没人了。

  她侧过头一看,一个年纪比她稍大一点的女人,满脸笑容地站在她旁边。她笑的很温暖,就像家里的一位大姐,让安莹感受到一丝久违的亲切。

  但是都市人特有的戒备心里还是让她怯怯地向对方点点头,便转过脸不说话了。

  那女人并没有放弃与她的交流,继续说道:“你是住在十九楼B的吧?我住在十九楼A,是你的邻居,我姓李。”

  “你好,李姐。”安莹很生硬的问了一声好。

  那女人仍然保持着那亲切的笑容。

  突然,电梯门开了。十九楼到了。

  “再见。”安莹匆匆说了一句,便快步走出电梯,打开家门,走了进去。

  走进客厅,安莹长吁了一口气,瘫坐在了椅子上。

  生活的重负已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,忘记了如何与人沟通,忘记了很多东西。

  她翻出了刚买的报纸,在招聘版中搜索着合适自己的工作。

  突然,卧室的门“咣”的一声自动关上了。

  在寂静无声的家里,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安莹一跳。

  她那根本来就敏感的神经马上就绷紧了。

  周围的气氛静的吓人,她紧盯着卧室门,轻轻地走了过去,缓缓的推开了房门。

  卧室里一个人也没有,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开着,风灌了进来,吹起白色的窗帘飘舞起荡。

  安莹睁大了恐惧的双眼。

  走之前,玻璃门明明是关上的!

  三

  抽泣。安莹觉得自己在哭。

  声音很凄惨,更有些毛骨悚然。

  怎么了?为什么要悲伤呢?是因为张锐吗?还是因为——

  杀死自己的女儿!

  (对不起,原谅妈妈,对不起!)

  不不不不!没有!安莹惊叫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这种痛苦的感觉让她拼命地挣扎。

  我一定又在做那个梦了,我没有杀死自己的女儿,是她,那个女人!

  醒来!醒来!醒来!

  时间,报纸,哭泣,痛苦,深渊……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闪现。

  什么?什么!

  安莹一下坐了起来。

  他猛地向阳台望去:一个女人纵身跳下了楼。

  “啊——”她发出绝望的尖叫。映着幽暗的玻璃门,逐渐形成了几个血字:惨剧,母亲杀女后跳楼。

  (十九楼闹鬼?)

  (那女人掐死自己的孩子,然后就跳楼了。)

  (我看那母女俩……)

  “妈妈,不要杀我!”女儿凄厉地叫着。

  安莹惊醒了,坐了起来,浑身已被汗湿透。

  第一个念头,他想起了女儿。

  “迪迪,迪迪!”

  她光脚跑出了卧室,冲进了女儿的房间,来到床边,猛地掀开了被子。

  她看见的是女儿青绿色的脸,颈部红紫,眼球圆鼓出血,绿色的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,上面蠕动着白色的蛆。

  “啊——”

  安莹惊叫起来,向后退了一步。眼前的幻觉消失了,床上空无一人。

  孩子。她疯似地跑出了女儿的房间。

  “妈妈!”迪迪在身后突然喊住了她。

  她回过身,看见迪迪站在黑暗的角落里,怀里搂着一个玩具熊,双眼在月光的映照下烁烁发亮。

  安莹蹲下身,激动地拽住了女儿的胳膊,说:“你去哪了?吓死妈妈了,你没事吧?”

  迪迪摇摇头,又想了一下,说:“我做了一个恶梦,妈妈!”

  梦?安莹有些惊讶。“什么样的梦?”

  女儿面无表情的看着她。

  “我梦见妈妈把我掐死了!”

  安莹一惊,血刹时变的冰冷。

  “不会的,这只是一个梦,妈妈不会伤害你的。”她的眼泪几乎要掉了出来。

  “是不是因为迪迪不乖?”女儿的声音很空洞。

  “不是的,迪迪很乖,妈妈很爱你!”安莹觉得眼泪快要禁不住了,还有恐惧。

  “妈妈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!”这句话仿佛是对自己说的。

  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,互相凝望着,安莹第一次发现,女儿的眼睛如此的清澈,就像她父亲的眼睛。

  “为什么他们都不和我说话?”迪迪突然说。

  “幼儿园的人都不理我!”迪迪委屈的说。

  “是和别的小朋友吵架了吗?”安莹皱起了眉头。

  迪迪摇摇头。

  她看着安莹,一字一句的说:“是不是因为爸爸是杀人犯?”

  “不是!”安莹一把紧楼住了女儿。“你爸爸是世上最好的男人,最好的父亲!”

  “最好的!”安莹痛苦地重复着。

  她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已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流淌,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。

  她开始祈祷这一夜赶快过去。

  但漫漫黑夜还有很长。



  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一样,毫无生气。

  送完迪迪去幼儿园,安莹回到了住的公寓大楼里。

  在回来的路上,她买了一份叫做《前程无忧》的报纸,上面全是招聘的广告。一边走一边看,等走进电梯,报纸已经看完夹在了腋下——上面没有一条适合她的工作。
就在电梯门将要合上的时候,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,电梯门因为感应到有阻碍而重新打开了。

  安莹被这突如其来的手吓了一跳,腋下的报纸散落一地。她急忙蹲下捡了起来。

  一双脚踩着高跟鞋走进了电梯里,她抬起头一看,是李姐。

  李姐微笑着,帮她将报纸捡了起来,说:“好巧啊,刚送完孩子回来?”

  安莹略带怯意地点点头。

  她看了一眼报纸上的招聘广告,又问:“在找工作?”

  “是的。”安莹点点头。

  电梯门“咣”的一声合上了,电梯开始缓缓地向上走着。

 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奇怪的静默着。

  李姐站在安莹身后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安莹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,仿佛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(或着说只有她一个是人。)

  安莹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李姐正对着她善意的微笑着。

  她也冲李姐笑了一下。

  突然,电梯停住了。在十楼。

  电梯门忽地打开了,但是门外一个人也没有。

  隐隐约约,只有悲戚的哭声传进来。

  安莹一哆嗦,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。

  “有人死了。”李姐忽然说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安莹好奇的问。

  李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继续幽幽地说:“死的是一个老头,他是上吊死的。”

  “你,你怎么知道的?”安莹害怕了。

  李姐露出了微笑,招牌似的微笑抹去了刚才阴暗、冰冷的表情,说:“你不知道?大楼的管理员张大爷上吊自杀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李姐摇摇头。“没人知道自杀的原因,每个人的选择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为什么。如果他不说,没有人真正知道。

电梯门突然“咣”的一声合上了,电梯重新启动向上运行着。

  “好了,张大爷走了!”李姐冷冷地说。

  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安莹惊恐的问。

  “刚才张大爷也在电梯里,所以电梯才会停在十楼。”

  “别……别胡说,世上……根本没有鬼。”

  “也许有,也许没有,你说呢?”

  安莹沉默了,她想起那个梦,那个女人。

  “我们有我们的世界,他们有他们的世界,就像两条平行的线,偶尔也会有不经意的交点,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存在各自的世界里。”

  “如果我们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交叉了怎么办?如果我们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发生了矛盾怎么办?”安莹追问。

  “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是沟通。”

  “怎么沟通?”

  “有一种方法……”

  突然,电梯停住了。十九楼到了。

  “你到家了。”李姐提醒着安莹

  电梯门“咣”的一声打开了,这时,李姐在身后轻轻的重复道:“你要想解决问题,就必须与他们沟通。”

  这句话说的怪怪的,阴森森的。安莹心里一阵发冷。

  “再见。”安莹跌跌撞撞的跑出了电梯,来到了家门口。

  她掏出钥匙一边开着门,一边回头看:李姐并没有从电梯里走出来。

  也许她已经走回家了?安莹心里明白这不可能。

  门锁“咔嚓”一声打开了,她快步走了进去。

  安莹浑身一颤,睁大了惶恐的双眼呆立在门廊上。

  眼前的家,变了模样!

  只有从房屋的构造还能依稀的辨认出以往家的模样,但房间的摆设都变了样。仿佛这里已不是她的家,而是——

  (那个自杀女人的……)

  “妈妈!”旁边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尖叫声。

  她侧头一看,在卧室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,双眼圆睁,恐惧异常。

  等她再转过脸时,眼前的幻象消失了。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的,好像那屋里的景象,那女孩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  (我们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就像两条平行的线,偶尔会有不经意的交叉点。)

  安莹一下瘫坐在地上,睁大的双眼充满了恐惧与茫然。




  安莹站在书架间的过道前,有些呆住了。


  自从大学毕业后,她就再没有去过图书馆。如今再一次来到这里,周围宁静、安逸的气氛让她似乎又回到了美好的学生时代。


     在一排整齐有序地书丛里,她找到了要找的书。记得大学时代,自己的老师管这些书叫做“现代人的神庙”。张锐也曾经买过一两本这方面的书,有时他还会被书中的内容逗的哈哈大笑。那些日子……


  (还是不要提起张锐,让人伤心。)


  安莹挑了一本书名为《灵魂世界》的书,走到一个偏僻的座位坐下,静静的看了起来。周围的人很少,今天是周一,大多数的人都在上班,只有几个老人在角落里翻阅着期刊。


  书里边写了很多灵异的事件,其中有些内容和李姐说的一样,安莹还把其中一段话抄在了纸上:


  当肉体消失的时候,人的意识会以灵魂的形式保存下来,或者重复着他死时的惨烈情景;或者仍旧开始以往的生活;有时他们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有时他们会影响到活人的生活。


  “有时他们会影响到活人的生活。”安莹默念着。


  书中还记载了一个与“他们”沟通的方式。这就是李姐所说的那个方法吧。她想。


  虽然心里有些不信,但在离开后,她还是去了一个叫“太清宫”的市内庙宇。在庙宇旁的许多摆摊的小贩当中,她买到了“那个方法”所需要的工具。

     等她再往家走时,日头已偏西了,安莹惦记着独自在家的迪迪,不由地加快了脚步。


  当安莹走进公寓的社区时,璀璨的星光早已布满了幽蓝色的夜幕,抬眼望,四周的楼群万家灯火,其中隐约还会传来嘈杂不清的说话声。


  家,多么温暖的一个字。她感到一丝孤寂的酸楚,回忆起过去幸福的生活。这一切已经离她很远了,自从张锐……


  安莹摇了摇头,尽量挥去这痛苦、悲伤的回忆。这时她才发现,不知不觉中已走进公寓的大楼。向前看,李姐正站在电梯口笑眯眯地向她招着手。


  安莹走进了电梯,带着狐疑的眼光瞅着李姐。


  李姐笑着解释说:“我刚要上楼看见你走进了大楼,便把电梯停住等你上来。”


  “谢谢。”


  电梯门在安莹的身后关上了。


  李姐瞟了一眼安莹手里的纸包,问:“又去招工作了?”


  “没有。”安莹用防备的眼光瞅着李姐,手下意识的握紧了纸包。那里装着她在“太清宫”买的那个“仪式”的用具。


  但是李姐没有再说话,电梯里静了下来。那种安莹不喜欢的静。


  她一直觉得,这个李姐不说话时太静了,似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,好像她是——


  死人。


  安莹觉得一阵阵发冷。她不想再忍受这令人恐惧的安静了,主动开口说了起来:“问您一件事行吗?”


  李姐看着她,仍然面带微笑的说:“不用这么客气,说吧。”


  “您知道我那栋房子里以前有两母女自杀吗?”


  李姐摇摇头,“我从未听说过那房里有人自杀。”


  安莹迷惑了。那女人,那些幻觉,难道都是假的?


  电梯很快到达了十九楼,她与李姐同时走出了电梯。


 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,转身向李姐说了一声明天见。


  “明天见。”李姐也笑着对她说。然后,她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,打开门回家了。


  安莹长吁了一口气。看着李姐走回家,心里似乎有一些释然了。也许自己多疑了。李姐并不是她想的那种东西,只是一个有着鬼声鬼气的怪癖女人。


  安莹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,笑着走回了家。


  迪迪坐在正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块已吃了一半的面包。


  “妈妈!”看见她回来,迪迪高兴地跑过来抱住了她。


  “对不起,妈妈回来晚了。”安莹满怀内疚的说。“你饿坏了吧?妈妈就给你做饭。”


  她系好围裙走进了厨房,不一会儿便端出了两盘冒着热气的炒菜来。电饭煲里也煮好了米饭。


  迪迪看着其中一盘炒冬瓜,撅着嘴说:“迪迪不爱吃冬瓜。”


  “傻孩子,这些才有营养嘛!”安莹夹了几片放到了女儿的碗里。


  “月月说冬瓜不好吃。”迪迪又将碗里的冬瓜夹了出来。


     “月月是谁?幼儿园的小朋友吗?”安莹问。


  迪迪摇头说:“她是我的好朋友,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就陪我玩。”


  “她经常来我们家吗?”


  “不,她经常在家里出现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有时……”迪迪看到妈妈慌张的样子有些不敢继续说下去了。


  “有时什么?”安莹追问。


  “有时我还会看到月月的妈妈!”


  安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手中的筷子不觉中掉在了地上。


  看到妈妈的样子,迪迪真的害怕了。不敢再张口,双眼无助、惶恐地盯着杪琛?BR>  看见迪迪恐惧的表情,安莹才发觉自己一定把女儿吓坏了,忙笑着解释说:“妈妈没事。”


  她俯身去捡筷子,这时才发现墙角边女儿画的蜡笔画,是一大一小的母女俩。


  “墙上的是你画的?”安莹盯着墙上的画问女儿。


  “是。”迪迪小心翼翼回答着。


  安莹走到墙边,蹲下身仔细看着画。那个女孩和那个女人似曾相识,她们是——


  那对惨死的母女俩!


  (那女人掐死自己的女儿就跳楼自杀了。)


  (我从未听说过那里有人自杀。)


  (妈妈,别杀我!)


  迪迪从身后碰了一下安莹的肩膀,这却使她早已绷紧的神经爆发了出来。


  “啊!”她惊叫一声,用力推倒了迪迪。迪迪向后仰着,头磕到了椅子上,大声哭了起来。


  安莹惊呆了。


  天哪,你竟然打了自己的女儿!这在法律意义上是虐待,你在干什么?我看你早晚会掐死你女儿的!


  (我看那对母女俩凶多吉少,她们……)


  安莹慌乱地爬向了女儿。


  “对不起,迪迪,是妈妈不好,对不起!”


  她努力抱住女儿,但是女儿却使劲挣脱着不让她抱。


  她突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侵入了她家,正在影响着她的生活,并且有可能彻底改变她的生活。

  六


  阴风飒飒。


  猛然间,安莹坐了起来。


  冷。安莹被不知何处刮起的阴风吹得透骨冰冷。她看着四周,卧室里黑漆漆的,只有点点月光洒在阳台上,反射出幽幽的光。


  安莹几乎要停止了呼吸。


  月光下,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!


  那个女人背对着她,身体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中若隐若现。但她那长如瀑布的头发却始终映在安莹眼里。


  安莹紧盯着阳台上的女人,内心恐惧到了极点。她颤颤巍巍地爬下床,向那个女人走去。
刺骨的阴风里似乎有一种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好像一个女人在低语,又好像凄凄地在唱歌,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。


  安莹呆立在玻璃门前,那个女人就在门的对面。


  一道玻璃门隔着两个不同的世界,安莹站在这边看着那边的女人。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,她甚至还可以看到那女人的发稍被风拂过细细的摆着。


  那女人缓慢地转过了身。


  在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孩。女孩青绿色的脸狰狞可怖,双眼圆鼓,舌头已伸的很长,无力地搭在嘴边。


  安莹觉得那一瞬间瞳孔仿佛扩大了几百倍,恐惧几乎扼得她要窒息了。


  那女孩就是她的女儿迪迪。


  她抬起头,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,最后的理智完全崩溃了。


  那个女人,就是她自己!


  在尖叫中,安莹醒了。

piggy 9-8- 2008 12:09 AM

她猛地一起身,一时血气上涌,令她一阵眩晕和头疼。

  她跌撞的来到客厅的衣镜前,镜里的她异常憔悴,仿佛一夜间老了几十岁。

  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,猛然间,她在镜子里看见背后站着一个女人!

  安莹大吃一惊,迅速的转过身,发现身后根本没有任何人。她又转身瞅着衣镜,里面也只映出她一个人。

  但是恍惚间确实看到了一个女人。

  (那个女人?)

  安莹害怕了。就在这时,客厅里的灯突然灭了。她发出一声尖叫。瞬间,灯又亮了起来。接着,便一闪一闪的弄得客厅里忽明忽暗。

  与此同时,卧室门疯狂开合着;洗手间的抽水马桶发出了冲水的声音;摆在客厅的电视也忽然打开了,屏幕上尽是雪花。

  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躁动着,什么东西就要爆发了。

  安莹发出一阵阵恐惧的尖叫。

  顷刻间一切又平静了。

  安莹大口喘着气,紧张地盯着家里的一切。

  突然,她想起了女儿。

  “迪迪。”

  她跑进了女儿的卧室,发现女儿根本没在里边。接着,她疯似地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迪迪不见了。她内心的恐惧难以名状。

  她跑出了家,脑子里充斥着那个可怕的噩梦和许多更可怕的想法。

  迪迪出事了,什么东西带走了她的女儿。

  那个女人……

  安莹不敢再想下去了。乘着电梯落到了一楼,沿着空旷的走廊向公寓楼的大门跑去。

  在玻璃门的旁边,一个穿制服的门卫伏在桌子上打着瞌睡。安莹来到玻璃门前,用力地拽着门,却始终没有打开。

  她来到桌子旁,大声唤醒了门卫。他缓缓地直起了身体。

  “帮帮我,我的女儿不见了。”安莹焦急的对门卫说。

  门卫仰起脸,竟然是张大爷!

  他不是——上吊死了吗?

  安莹连退好几步,张大嘴,却惊恐地讲不出话来。

  张大爷的五官完全陷进了干瘪的脸中,黄浊、无神的双眼仰视着她,给她一种说不出恐惧感。

  他张大了嘴,发出了幽灵般的声音:“回去——回去——回去——”

  安莹吓得转身逃回了电梯,乘着电梯坐回了十九楼。

  惊魂未定的她敲响了李姐家的大门。,过了好一会儿,李姐才把门缓慢的打开。

  “李姐,救命!我看见张大爷了,迪迪也不见了。”

  李姐把她让到屋里坐下,缓缓地问:“出什么事了?慢慢说。”

  “迪迪不见了。”她的感情完全控制不住了,哭了出来。

  等她抽咽地把事情的原本始末讲完后,李姐并没有任何表情,连同情都没有。

  她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。“听听音乐把。”

  说着,她走到一台音响前,将光碟放了进去。

  这时,安莹才注意到,屋里除了坐着的沙发和眼前的音响外,没有任何家具,屋里的灯光也是暗红色的。她抬头努力寻找光源,却始终没有找到。安莹感到一阵眩晕。

  “看来他们已经开始了!”李姐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一句话。“你的女儿在他们那。”

  “什么?”安莹有些不懂,更多的还有恐惧。

  这时,音响里传来了唱京剧的声音。

  她的脑子“嗡”的一下蒙了。

  (……还有人听到那里传来唱京剧的声音。)

  她颤抖地站了起来,警惕地盯着李姐。

  李姐苍白的脸孔毫无表情,空洞地重复了那句话:“看来已经开始了,你必须与他们联系!”

  安莹向身后的房门退着,李姐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向她走来。

  安莹退到了门边,摸索着拽动门锁,但门锁却像卡住一样怎么也拽不开。

  李姐越来越近,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摸向她的脸。

  “你必须与他们联系。”她的声音已变得冰冷、可怖。

  安莹使尽全身力气转动门锁,咔的一声,门锁终于打开了。她冲出了房间,随即又关上了门,将李姐挡在了房内。

  京剧的声音从门里不断传出,安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。

     突然,李姐的一只手隔着门板伸了出来,摸到了安莹的脸!

  “啊!”她惊叫着,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己的家里。



  安莹不停地大口喝着水,凉水灌进喉咙时那种冰凉的感觉暂时让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。

  身体不再颤抖,也不再剧烈地喘气,望着空无一人的家,她哭了出来。
她哭的很平静,也很伤心。泪水持续了一会儿,她想起了女儿。

  也许李姐说的对,她必须与“他们”联系,她要要回她的女儿。

  她直起身擦干了眼泪,走进自己的卧室,从壁橱的底部翻出与“他们”沟通的工具。那是不久前在市内庙宇旁的小贩摊上买的。

  她展开外面的纸包,拿出里边黄色的布,平铺在地上。黄布上四周都写满了字,正中有一个井字状的图形。

  还需要一个圆形的碟子,她想着,走出了卧室。

  当她穿过客厅时,她发现女儿的卧室亮起了灯,还隐约传来了说话声。

  她第一个想法:迪迪回来了。

  她跑向了女儿的卧室,一推门,屋里眩目的灯光刹那间晃得她睁不开眼睛。等她能再看清时,发现一切都改变了。

  屋里有四个人围坐在女儿围坐在桌旁,在他们的面前铺着一张写满字的黄布,在布的中间还扣着一个碟子,几个人把手同时放在了碟子上。

  仪式已经开始很久了。

  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就在四人当中。另外还有一个带眼镜的男人和一个干瘦的老女人。

  安莹看见迪迪背对着她,站在他们当中。

  她刚要上前搂住女儿,那个女人却开口问道:“你们怎样才能离开?”

  迪迪把手放在了碟子上,带着他们的手,慢慢移动着碟子。从一个字到另一个字,渐渐形成了一句话。

  安莹走上前看着女儿所“说”的话:

  我不走,这是我的家。

  女人又问:“你死了多久了?”

  死?安莹恐惧的想,这个女人说什么呢?

  这荒诞的场面忽然让她意识到一件事:这些人为什么出现在她家里,还在她女儿的房间问着碟仙?

 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爆发出来了。

  (是回忆?)

  迪迪移动着碟子,回答了那个女人的问题。

  一年多了。

  一年多了!安莹浑身一颤。

  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女人马上追问。

  干瘦的老女人扯着嘶哑的声音警告她:“不要问怎么死的,那样……”

  女人似乎已经不顾一切了,未等老女人说完,她又再问了一次: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

  迪迪停了一下,移动起碟子。

  是妈妈掐死了我!

  “不!”安莹冲上前掀翻了桌子,碟子与黄布扬在空中,桌旁的人都惊愕地叫了出来。

  “这不是真的!”她扳过女儿的身体,想要求证她的话。

  “啊——”她惊叫着,连退数步,摔到了。

  女儿的脸变成了青绿色,舌头吐了出来,双眼鼓出,从眼角流淌出两行血泪。

  回忆即将爆发,她无法面对的回忆。

  “不不不不!”她哭着、喊着,跑出了女儿的房间。

  当她跑进客厅时,客厅的挂钟正好敲响了午夜零点的钟声。

  低沉的声音停住了她的脚步,她转身望向挂钟,看见电子日历表跳到了新的日期——6月7日。

  她惊呆了。

  (那个女人掐死自己的孩子,然后就跳楼自杀了!)

  因为什么?

  最后的希望,一切的一切……

  都没了。

  只有死!

  茶几上放着一张报纸,其中的一角被风吹起哗哗作响。她呆呆地看着它,走了过去。

  她拿起了报纸。

  杀人犯张锐今日枪决

  报纸的大标题赫然醒目的写着。

  所有的记忆犹如洪水溃堤般涌了出来,一幅幅在她脑海中不停地闪过。

  时间、钟声、报纸、绝望、还有女儿恐惧的双眼。

  安莹栽坐在了沙发上,失声痛哭起来。

  许久,女儿来到她身边,怯怯地看着她。

  女儿的脸变得正常,却充满惶恐与无助的表情。安莹感到深深地自责与内疚。

  “对不起,妈妈。”女儿小心翼翼的说。

  “你还爱我吗?”

  “是妈妈对不起你,妈妈永远都爱你。”安莹抽泣的说。

  女儿伸出了双臂,安莹紧紧地抱住了她。

  “我也永远爱你,妈妈。”

  安莹还想说些什么,但是巨大的悲伤和泪水淹没了她所有的声音,剩下的只有痛苦与内疚的鸣咽。

  八

  清晨时刻,天空下起了薄雾。

  公寓楼周围宁静、祥和的气氛,让人暂时有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错觉,犹如坠入仙境。

  白色的货运车停在楼下,车身用红漆简单地喷着“鸿运搬家公司”,下面是一串的电话号码。几个穿同样
的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从公寓楼里进进出出地向车里搬东西。

  这是最后的尾声。

  赵丽一边张罗着工作人员把家俱搬上车,一边不时地瞄上几眼女儿月月。

  她此时正坐在前面的轿车里,怔怔地瞅着公寓楼出神,似乎在盯着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。

  她想走过去告诉女儿,十九楼那么高根本看不到什么,但想了想又放弃了。由她去吧,这样的结束应该是最好的。

  临走之前,女儿曾问了她一个问题。

  “我还能见到迪迪吗?”

     她想起了请来的神婆张婆婆说的话,“只有离开才是对你们最安全的。”

  她摇了摇头,安慰女儿说:“你还会在别的地方认识新朋友的。”

  “让一下,亲爱的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。

她回过身,姜超抱着箱子从她身边走过,笑着对她挤了一下眼睛。

  姜超把箱子放进了轿车的后车箱里,转过头对赵丽说:“应该全部搬完了,我们可以走了。”

  赵丽点点头,走了过去。

  这时,她听到了不远处两个女人唧唧喳喳的议论声:“怎么样,我说十九楼有事吧,这娘俩刚来不久就走了,那里肯定闹鬼……”

  她回头看了她们一眼,目光愠怒。两个女人灰溜溜的走了。

  她转过头看着姜超,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,但还是忍住了。冲着姜超感激地笑了一下,说:“谢谢你,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。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姜超敛起笑容,表情严肃地说。“一切都已经过去了,我并没有做什么,问题是靠你的勇敢和坚持解决的。”

  “现在我们走吧,相信我幸福就在25公里外,我为你们安排的新家那,那里有一份新工作和绝对适合把月月养大的环境。”

  赵丽点点头,拉开车门走进了轿车。

  “月月,要走了,别趴着车窗了。”她招呼着女儿。

  女儿把头缩了进来。赵丽没注意到,女儿进来时,悄悄地向楼上挥了挥手。

  隔着窗户,迪迪也向楼下挥了挥手。她扬起脸问身边的妈妈:“现在就剩下我们俩了?”

  安莹点点头,抚摸着女儿的头发,充满爱意与温柔的对女儿说:“妈妈永远都会和你在一起的。”

  迪迪靠紧了她,高兴、甜蜜地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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